癡人夢話    作者 理元

 

人生如夢,夢裡難知究竟,夢醒方知到底是夢非夢!

 

淮南子《椒真訓》有一則說夢的比方故事─他比方在夢裡變成飛鳥翱翔天空,在夢裡變成潛魚游於深淵,當他在夢的時候,他自己並不知道是在夢中,醒了以後,才知道是在做夢。公牛哀得了會變的病,七天之後變成了一隻猛虎,他的哥哥開門進去探視,猛虎就把他哥哥撲殺,當公牛哀變為猛虎的時候,並不知道他曾經是人,當他是人的時候,也不知道他將要變成猛虎,這是因為外表軀殼與毛髮的改變,使他的志氣和心靈亦都改變了。夢就是這樣,雖然「寐而有覺」其覺似幻,總是弄不明白,人生何嘗不是如此!

 

《莊子》的蝴蝶夢雖說是大覺之夢,畢竟夢、覺依然難分。莊子在午後的夢中夢見自己變成了蝴蝶,栩栩然像是真蝴蝶,得意極了,當時他完全忘記自己是莊周,頃俄夢覺,原來那得意的蝴蝶就是莊周,究竟是莊周做夢變成了蝴蝶,還是蝴蝶做夢變成了莊周?

 

《莊子》亦藉長梧子對睢瞿鵲子的對話,點出:「有大覺悟的人,才知道人生是一場大夢,愚人卻自以為是大覺悟,因為做夢的人往往不知道自己在做夢,夢裡常為吉祥幸福而自喜,醒來原來是場夢」(《莊子齊物》)。人生如夢,這是覺者之悟,但人生之外可有非夢?要想解開這一謎題,還得先要究「夢」。不過究得究不得,也是人的另一場夢。

 

夢从夕,瞢(省下目)聲,瞢本義作「目不明」解,事象不明謂之瞢。夕時天色昏暗正好入眠,眠而有覺就是夢,故夢的本義就作「不明」解,也作「寐而有覺」解,依現在的說法-在睡眠中神經所引起的幻覺、幻象就叫做夢。

 

夢的種類有許多種,《周禮春官》將之歸納為「六夢」(《列子》另稱其為「六候」),即一曰「正夢」乃平居做夢;二曰「噩夢」是驚愕而夢;三曰「思夢」因思念而夢;四曰「寤夢」以悟道有夢;五曰「喜夢」乃喜悅生夢;六曰「懼夢」因恐怖做夢。這六種反應是由於所受之刺激與觀念不同,而形成精神感受的癥候。《列子》認為:「精神有所感受就會做夢,形體有所作為就有事功,白天所想的晚上就會夢到,那是精神和形體互相感應的結果。因此精神專致、沒有情欲意念的人,晚上睡夢自然就會消失,他很清醒而不多說,做夢也無所感覺,可以把精神和形體合而為一;古之真人,對所做的事不放在心上,晚上睡覺自然不會做夢。」《列子》進一步以尹氏苦樂真相的寓言,來強調前述的說法,該寓言的大意是說:「周的尹氏熱衷於置產賺錢,使得手下的僕役從早忙到晚,不得休息,個中有一老僕,常常工作到筋疲力竭,卻受尹氏嚴厲催促,不得不一面呻吟一面勞動,晚上倒頭就呼呼大睡,睡夢中恍恍惚惚,就夢見自己成為國君,位在萬民之上,管理著全國的事務、遊治於宮觀樓觀,恣意所為,快樂無比,但醒來後,又得開始勞苦,旁人慰問他的勞苦,他卻表示:『人生百年,晝夜各半,我白天為僕,雖然辛苦,但晚上為人君,快樂無比,我又有什麼好怨的呢?』而尹氏,因為白天過於操心家事,弄得心神疲憊,所以到晚上便沉沉入睡,每晚都夢見自己成了他人的僕役,被人使喚,替人奔走,儘做些不願做的事,稍不如意就要挨打受罵,苦不堪言,常常在夢中囈語呻吟,直到天亮才能解脫。不得已就去請教朋友,朋友告訴他:『你地位尊榮,家財百萬,是別人所難及的,但晚上做夢卻當人僕役,正是人生有苦有樂,如果想要夢中、醒時都能稱心如意,那是萬萬不可能的。』尹氏聽後,了悟夢覺的道理,就把分配僕役的工作減輕,自己不再過份操心家業,不久,尹氏和老僕的痛苦都減少了。」(《列子周穆王篇》)。寓言發人深省,但夢卻不如此簡單,否則人生亦不會如此苦樂對應而迷惘了。畢竟夢境中的變化常常不能統一形成系統。

 

為了解開夢謎,心理學家們正鍥而不捨地從事睡夢反射思想的研究,到目前所知有限。不過可以肯定的是,凡人多少都會做夢,而且做夢時腦的思考與醒時相當。從實驗中顯示,做夢與睡眠深睡與淺睡的律動期有關,每一個律動期包括一次沉睡與一次淺睡,大多數人一個律動期約一小時三十分至二小時,每一律動期結束時就會做夢。依此計算,一個晚上八小時的睡眠,就有五個做夢期,而做夢期有長有短,夜愈長,夢愈長亦愈多。通常初睡期的夢較短,約五分鐘,早上醒來前的夢最長,可長達五十分鐘。以之平均,則一個晚上做夢約有12小時。做夢的時候,肉體亦會隨而反應,興奮的夢會引起心跳加速,血壓昇高,夢見賽跑的人醒來會特別累,因為夢時五蘊皆在。做夢時眼球會隨著境中所視之標的,快速上下前後移動,若做夢時眼球不動或較少移動,當時做夢者多處靜觀或與人交談;而天生眼瞎者,做夢時只有聽觸覺卻不會移動眼球,而非生來即瞎之盲者,做夢時仍然會移動其眼球的。

 

夢多數有彩色,依據科學家的研究,五分之四夢有彩色,但做夢者能說得出情況的,又多屬黑白或灰色的,夢就是如此容易褪色。夢不但容易褪色,夢亦很容易失憶,大多數的人一醒來就很快忘掉所做的夢,當然醒來愈快的人,對夢的記憶就較清楚,有的人以為從來沒有做夢,其實是不復記憶而已。「至人無夢」應與易於忘懷有關。

 

夢的長短是隨著夢中的劇情而伸縮,劇情複雜的夢長,簡單的則夢短。一般人在感覺上,有時以為只做幾秒鐘的夢,事實上幾秒鐘是無法交代劇情的,而夢卻常有完整的劇情,未完成的夢多數是受到外來的干擾,或自己已不記得了。

 

夢對精神的反射,其實並不如《列子》所說:「陰氣盛的時候,就會夢見徒步涉水而心生恐懼;陽氣盛的時候,就會徒步過火而被灼燒;陰陽氣都很盛時,就會夢到生殺;肚子飽時,就會夢到施捨別人;肚子餓時,就會夢到向人求救;虛火上浮的病人,就會夢見自己飛揚騰空;沉濕之病人,就會夢見自己被水所溺;睡覺時纏著帶子,就會夢見蛇;憂愁滿懷,就會夢見喝酒;哭泣之後,就會夢見歌舞……。」而實驗證明,夢與吃喝並無關連,空肚子入睡所做的夢並不一定與饑餓有關,夢魘亦並不因為吃了自己所厭之食物,夢往往與外界情況無關。既然與這些俱無直接關連,夢到底是怎麼回事?如果真的能解開,夢亦不再被稱做夢了。

 

一個人不做夢究竟是好還是不好?實驗的結果答案是「不好」,晚上不做夢,人就會變得較為緊張,易於沮喪,而且容易饑餓。……。夢既然有助平復人的生活情緒,人生在世,又何須勸人不要做夢?睡眠中的夢是如此地玄奧,而人生之夢何嘗不若是?若說人生百態,皆與因果報應有關與輪迴有關,細推之卻也如夢。蓋人人皆盼美夢成真,重溫好夢,而人的吉凶卻是因果作業之反映,種善因乃有善果,有善果則有福報的人生,受福報的人生,多數較為美滿快樂,美滿快樂的人生就像場美夢,夢者必求重溫再度入夢,這就是尹氏甘於日苦,而耽於夜夢的道理。重溫好夢必然想要再入輪迴,可惜夢總是非系統、非邏輯的,未必就能真的重溫。同理,悲愴的人生際遇,若多來自前業之障,此世受其惡報,活著類如夢魘,避之猶恐不及,當無趣於重溫,若非外力之使然何必再入輪迴?其再入輪迴未必會重溫做人的夢。果如是,則真是「善之為善斯不善已!」「美之為美斯惡已!」。然而,人生如夢,人又不可能無夢,關鍵或許在於「坐忘」或「放下」吧!換句話說,就是做夢的時候儘管做夢,醒來就要把夢忘掉。

 

《金剛經》上說:「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,如露亦如電,應作如是觀」,人生本來就是有為法,是夢幻亦是露電,大限到時俱成泡影,何必計較?不過,人對夢的瞭解卻實在有限,癡人真的不知道人生是大化者之夢,抑大化是人之夢?就只有夢裡尋答了。

 

2015/02/2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