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易之初　　　　作者　理元

夫易，聖人所以崇德而廣業也，知崇禮卑，崇效天，卑法地，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，成性存存，道義之門。──《繫辭上傳》

「易」是象形字，上从日下象月，《說文》曰：「日月為易，象陰陽也」；而「經」則是常道，凡天地的大準則，與人生的大通道統謂之「經」。故「易經」簡單地說，就是探求演繹宇宙人生的大法則，是中國文化中最古老的典籍，是中國「六經」的原經。舉凡寒暑往來，四時成序，有關天體之運行；安貞厚載，品物咸亨，有關地勢之含弘；雲行雨施，雷風相薄，有關氣象之變遷；天地絪蘊，男女和合，有關萬物之化生；開物成務，制器尚象，有關人文之經綸；消息盈虛，反復其道，有關盛衰之嬗遞等等，至精氣遊魂之物變，與鬼神之情狀，亦都在它廣羅探究的範圍之內，他如參伍綜錯，吉凶幾微，奇正長短，陰陽五行，文韜武略，醫藥術數，丹鼎黃白，太乙奇門等，無一不淵源於易經。」（見周鼎珩《易經講話》序）

通常一般人聽到「易經」，大多數就聯想到八卦與卜筮，不錯，「易經」原是上古卜筮的學術，最初只有卦象，爾後才進步到文字的說明。依據《繫辭傳》的說法，在上古時期伏羲大帝由於在無意間發現了「河圖洛書」，然後加上他的仰觀天象，俯察地理以及鳥獸人文，於是乃作八卦，「以通神明，以類萬物之情」。其後西伯周文王於羑里演卦而作《卦辭》，繼而由周公祖述著《爻辭》，再後孔子繼之作《十翼》以贊易。（翼者輔翼也，所謂《十翼》是指上下彖、上下繫、大小象、文言、序卦、說卦及雜卦等十種經傳）。亦有謂〈繫傳〉、〈序卦〉及〈說卦〉，並非孔子手筆之說法，事屬考證於此不作探討。從此「易」之為書乃有經有傳，體例於焉大備，而「易經」也由卜筮範疇脫出，成為究「天人之際」的一門學問。

只要稍曾涉略「易經」的人，都知道有所謂「三易」之說，而「三易」之說又有涵義及系統兩種大別。就涵義言，三易是指「簡易、變易、不易」三者，分述如下：

一、「簡易」之「易」，音讀作「異」，其義為不難而平易。蓋「易」本即由大自然之法則演釋而來，而天地自然法則，本然簡樸平易。

二、「變易」之「易」，音讀作「亦」，其義為變遷而改易。蓋「易」以日月成字，取象陰陽，日月往來，陰陽流動，白雲蒼狗，萬事萬物，瞬息變化，永無止體，是以變易。

三、「不易」之「易」，音讀作「夷」，其義則為變而不變。蓋宇宙萬象，變易靡定，但變易之中有其不變者在，此不變者即是天地自然的準則，乃持恆不易的原理。

治易者要外在現象的變化中，找出內在不易的途徑與法則，再以內在不變的法則來面對外在瞬變的現象，就可以「執簡御繁」，由難而易了。此所以《易緯乾鑿度》曰：「易者其德也，變易者其氣也，不易者其位也」，而東漢大儒鄭玄則謂：「易簡一也，變易二也，不易三也」。

不過，《易緯》所謂「易者其德也」，與鄭玄所謂「易簡」之涵義並不全然一致。而《繫辭》：「夫乾確然示人易矣，夫坤隤然示人簡矣」，雖是「易簡」兩字之出諸，但《繫辭》這句話的意思是用以說明乾坤的德性，並不足以概括整體之易，蓋「乾」者剛健而變易，非平易，「坤」者柔順而厚重，亦非簡略。故前賢亦有主張「易」之涵義，只有變易與不易兩者，並無所謂之簡易，故爾主張「易經」基本上音應讀作「ㄧˊ ㄐㄧㄥ」而非「ㄧˋ ㄐㄧㄥ」，此治易者首須注意的地方。

就易學之思想演進而言，其系統之大別亦有三，《周禮太卜》有云：「太卜掌三易之法，一曰連山，二曰歸藏，三曰周易」，是則「三易」就系統言，乃指連山、歸藏與周易三者，其要如下：

一、連山易，首以「艮卦」為始，艮有成始成終、貫徹始終之義，象徵「山之出雲，連綿不絕」，相傳「連山易」最早是由神農氏所創，同時神農氏又將八卦演繹為六十四卦，故神農世系亦因「易」，而被稱作「連山氏」或「列山氏」，夏因祖述神農，宗連山，乃有謂「易」是「連山易」，而連山又以「艮」首貫其始終，故夏尚忠。

二、歸藏易，首以「坤卦」為始，坤本安貞厚德、樸而不華，象徵「萬物莫不歸藏其中」。相傳「歸藏易」為黃帝所作，故黃帝世系又號稱「歸藏氏」，殷商則祖述黃帝，宗歸藏，是以乃謂殷易是「歸藏易」，而歸藏以「坤」首，重素樸，故殷尚質。

三、周易，首以「乾卦」為始，乾為精神動能，可發揚光大，象徵「天之行健自強不息」，如前所述「周易」係經周文王演卦作卦辭，乃創後天八卦，嗣文王子周公作爻辭，而後孔子作十翼集其大成。而周因祖述堯舜，特重乾坤序列，而名「周易」重天人之關係，故周尚文。

關於「三易」的說法，自漢魏以後，道家的學術思想中，又有兩種不同的看法，有的認為「連山」、「歸藏」兩易早已失傳，所可知的只有「連山首艮，歸藏首坤，卦分二十四氣，與七曜行天，同其軌跡，而納干支五行於卦」；有的則認為漢魏以後的「象、數」易學，乃「連山」與「歸藏」的遺留。

不論其說如何，如果單從當時帝王多以《易經》干支命名，如：帝乙、太甲、盤庚、孔甲、履癸、武丁等觀之，已可證明《易經》在三代是何等的重要了。

《易經》在三代為世所重，自然成為後來中國學術思想甚至政治、宗教演進的根本，而中國學術思想最具有代表性的主流，即屬儒、道、墨三家，雖遠在春秋戰國時代，學術思想就已百家並出，但嚴謹而言，皆不超越三家範圍。其中儒家重倫常，強調人道；道家窮變，化重天道；而墨家倡實物，貴地道。雖造詣有別，但基本上均源之於「易」。如果仔細推敲，各家所源之易又不盡相同：其中儒家「祖述堯舜，憲章文武」，尊禮儀而懿文德，主張「仁義」強調「中庸」，所本者「周易」，以孔子集其大成；道家宗崇黃帝，主張順應自然法則強調無為、守靜、尚柔，特重「坤德」，故所本者乃坤首的「歸藏易」，老子之《道德經》五千言，其實就是《易經》的註文；墨家「祖述神農」，神農創連山，重視萬有現象的消長，藉意山脈的重叠卻各有所止，不相侵犯，故墨家主張「苦行節用」與「兼相愛、交相利」而互依相存。可見「三易」之說，對中國學術思想之影響是何等地深遠了。除上述儒道墨三家主流思想外，中國的學術思想體系中，尚有陰陽家、縱橫家、法家、名家、兵家甚至醫卜星象等，都頗富盛名，對社會的影響亦不小，致其從來，皆源於《易經》之遺續。（見陳立《易學應用之研究》）

而「三易」之說，在唐宋以後又演繹出所謂「新三易」觀念，是指「理」、「象」、「數」三者，其中「理」是以儒理說易，探索的是宇宙人生形上、形下的能變與不變之原理，是屬於哲學性的；「象」即是從現實世界萬有現象中，尋求其變化的原則；「數」則由現象中形下的數理，演繹推詳它的變化過程，從而測知人事與萬物的前因與後果，而「象」、「數」兩者之學，係屬科學性的。為道家易學所重，故前賢治易乃有兩派十宗的說法。所謂兩派是指「儒理派」與「象數派」，所謂十宗則指：占卜、災祥、讖緯、老莊、儒理、史事、醫藥、丹道、堪輿、星相十者。（見南懷瑾《周易註今譯》）。

學易者，要想窮究十宗當無可能，但就求真之精神而言，自應本著哲學與科學並重的要旨，去對應宇宙萬物之變化所循之法則與脈絡。前賢治易每多強調先象數而後理，無非是求其「絜靜精微」而已，能如是或可試著研習學易。

（2015/02/26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