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哉羊言　　　　作者　理元

長鬚主簿有佳名，羵首柔毛似雪明，牽引駕車如衛玠，叱教起石羨初平，

出都不失成君義，跪乳能知報母情，千載匈奴多牧養，堅持苦節漢蘇卿。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── 文天祥〈詠羊詩〉

文山先生只以五十字，就道盡羊兒的特質，那「千載匈奴多牧養，堅持苦節漢蘇卿」更把個杖漢節於北海牧羊十九年的蘇武，從人們的記憶中給叫了出來。這是中國歷史上有關人羊關係記載中最值得回味的一段。依據《漢書》的記載，漢武帝天漢初年，派中郎將蘇武出使匈奴，匈奴單于想盡辦法要脅他，蘇武均不屈從，於是單于將他幽禁在大窖中，斷絕食物，蘇武只好齧雪並吞旃毛以渡日，以後單于又將他流放到北海無人處，要他牧羝羊，羝羊就是公羊，當然不會泌孔，於是蘇武乃杖漢節牧羊，臥起操持，忍人之不能忍，以致節旄盡落，留匈奴十九年，直到昭帝與匈奴和親，始回到中國。文山先生詠的是羊，卻褒了人，從而進一步拉近了人羊之間的關係。同時在他的詩中，更隱約地把山羊與綿羊做了最精要的描述，令人佩服。

大家都知道，羊是草食性的反芻椎動物，有偶蹄牛科屬。一般所稱的羊，是泛指山羊與綿羊兩類，至於大角羊或羚羊，則屬於羊的遠親屬。就外形而言，山羊與綿羊都有一個尖長的嘴吻，不過，山羊的身體略長（普通約在一公尺左右），而綿羊的身體則較短；山羊的四肢強而有力，身體的平衡力不錯，蹄心柔軟如海棉，適應性強，喜歡在岩石山崖上跳動而不會失足，此所以文山先生說牠「叱教起石羨初平」，而綿羊則否；山羊性懦弱好獨居，而綿羊則溫和喜群居，且追從性較強，適於放牧，古時北方牧養的以綿羊居多，但亦兼養山羊；公山羊大都有鬚，故人們多以「長鬚主簿」或「胡鬚郎」稱之。母山羊不但無鬚，而且沒有腳腺，不會分泌有氣味的油性物質，故無難聞的臊味，而綿羊則不分公母都有腳腺，臊味較重；山羊不分公母都長了一對角，後彎卻較直，而綿羊卻只有公羊有角，母羊無角，綿羊角後彎，多呈縲旋狀；山羊毛較短，多呈黑色或灰色，所以俗稱「青鳥」，而綿羊毛長且柔密，多呈白色或米色，文山先生所謂「柔毛似雪明」應指綿羊而言；山羊及綿羊的交配期都在秋季，母羊懷胎五個月後，就可產下1∼4頭小羊，小羊生下2∼4個月就可以斷乳，約一歲就可長大成羊。（兩羊雖屬近親，但由於彼此染色體數不同，不能相互交配繁殖。）

羊因為肉可食用，乳可飲，毛可供編織衣物，角可供製器，所以人類早在西元前5000年（約當新石器時代）就看中牠，設法予以馴養，並且為早期人類從事農業耕耘與拉車工作。古時皇室常有乘「羊車」的習慣，故文山先生所謂「牽引駕車如衛玠」，實其來有自。從此羊就變成人類的家畜之一，並且不斷地對羊的新品種進行培育工作，育種工作主要以群居性較強的綿羊為對象。目前全世界的綿羊品種，已經超過二百多種，飼養總數亦已超過十億頭以上，主要產國有澳洲、蘇聯、紐西蘭、中國大陸、印度、美國、南非、阿根廷及土耳其等國家。

對中國來說，養羊也是很早以前的事，並且是中國六畜之一，在十二生肖中排名第八，所處地位在牛、馬之後，但在豬、狗、雞之前。在中國人的心目中，羊是「吉祥」的象徵，只要稍加留意，羊的確與我們的日常生活發生密切關聯，甚至與我們的文化習性息息相關。

先說「羊」字，在甲文時代「羊」寫作「」，金文時代略變為「」，就字的形象分析，从象羊的頭與角，下二橫象羊的腳左右分開，中間一豎象羊身及尾巴，簡單扼要，一看就知道是羊，故《說文解字》曰：「羊祥也，象四足角尾之形。」《說文解字》只說羊「祥」也，並未進一步指出何以「祥」也，又何以「祥」要从羊？不過，《春秋繁露》曾謂：「羔有角而不用，如好仁者；執之不鳴、殺之不號，類死義者；羔飲其母必跪，類之禮者，故羊之為言猶祥，故以贄。」可以說明羊之所以通祥的道理。但如果再就若干與「羊」相關的字，如羔、美、羞、羮、羨、義、善、膳、養等逐字的關聯性上試作探索，就更能瞭解「吉羊如意」了。蓋羊子通稱作「羔」，羔吸母乳先跪似儀，性情溫和喜好群居，多以一雄羊為其主領，故造字以「群」，群字从羊从君，乃取其群居性及追從而來。通常羊滿一歲時，對飼主而言是一個好的兆頭，故稱之為「」（ㄓㄠˋ，註一），表示羊已長大，長大的羊不但體態可觀，更重要的是肉質甘美，故曰「美」，美者，羊之大也，本意作「甘」解，甘係指其肉質鮮美，可以手持進獻，持羊肉進獻則稱「羞」，羞者，佳饈也，再加五味以調之，則美上加美，而成「羮」，羮若添加海產味更佳而「鮮」；味鮮使人垂涎，垂涎為，故「羊美而涎欲下」就是「羨」，羨儘管羨，仍應取之以道，故須教之以「義」使宜之，義者，儀也，取羊毛皮以衣之也，有美丈夫之氣慨。有義之人行路多正，諸事順遂，故能「祥善」。祥者取羊心之溫和也，而「善」者及藉羊口以學之，羊口最多咩咩兩聲，像是有道之士不出惡語，只互道和言，能如是福，則福在其中矣（，古字善即寫作羊言）。當然人之為善，首要飽腹，否則飢寒難免起盜心，故進食乃自然之需要，亦為善之所由，故進食之「膳」从肉从善。欲膳則先須懂得飼養，「養」者，羊之食也。

對一個相當懂得吃，亦懂得人心的民族來說，羊的好處實在不少，早在周朝羊肉已是貴族的珍品，當時卿大夫送禮，尤其是祝賀婚禮或初次見面之禮，多以羊作為禮物。不但如此，遇有宗廟祭祀時還要獻上「禮羊」，禮羊者「柔毛」之小羊也。依《周禮》之記載，逢初一告朔之祭，先把羔羊裝飾一下，然後將之蒸熟供作祭品。當時子貢見了心中不忍，曾想要廢除告朔時的餼羊供禮，因孔子說了句「爾愛其羊，我愛其禮」而作罷（見《論語•八佾篇》）。據史籍記載，當時不但祭祀用羊，一般大戶人家宴客，亦請專門養羊的「羊人」提供專供膳食的「法羊」來款待佳賓，並且還要將羊頭割下高掛廳堂，以取其「報陽」的吉義，這就是最早「掛羊頭」的由來。

羊既然是中國人的主要食物之一，是以羊也就成為人衡量食祿的要素之一。《宣室志》就有一段以羊為食祿的記載：太子少保李德裕貶調東都任職，行前向和尚問休咎，和尚告訴他：「此番受難須南行萬里。」少保接問：「有無可能回來？」和尚說：「應該會回來的。」少保追問原因，和尚告之：「你一生可食萬羊，現在已食九千五百隻，還有五百隻額度，所以應該會回來。」少保聽後面露慘色，並且感嘆的說：「師父果然了得，我在元和十三年，於北都擔任張丞相侍御時，有一夢到晉山滿山是羊，有十多位牧羊人前來迎接，當時我就問道，究竟是怎麼回事，牧羊人告訴我說：『這是侍御平日所吃的羊』，以前我從來不願對人提起這個夢，現回想起來，情況似乎就如同師父所說的一般。」過了十幾天，鎮武節度使派人致書少保，並饋贈四百隻羊，少保大驚，即刻往見和尚告訴此事，和尚遂嘆息地說：「萬羊數將滿，你這次大概是回不來了。」少保說：「我不吃牠，應該可以免吧？」和尚回答：「羊至此已是你所有。」少保無奈失望而去。過了十餘日就被貶至潮州擔任司馬的工作，不久又再貶至崖州任司戶，終於死在任所。由這一則故事，可以看出當時人對羊是何等看重了。

而羊肉吃多，有時亦會成為「待罪羔羊」的。《續搜神記》就有一則道人食羊肉的故事，記載吳國豪士顧霈為人歡送客人擺下酒席，當時有一位道人在座，主人打算宰羊待客，羊繩剛斷，羊就立即走到道人膝下，把頭穿入袈裟底下，隨後羊就被拖去殺了，並且用火烤之，主人為表誠意，先請道人嚐嚐，剛吞下喉，那炙肉就自動跑進道人的皮中，至痛難當，於是喚醫鍼之，其痛難止，不得已開刀取出已經變成一塊臠肉，道人從此得病，每發咩咩羊鳴之聲，未幾而死。故事雖短卻寓意深長，旨在勸人不可見死不救，更切莫貪圖口腹，否則「雷霆神物」（註二）亦會找麻煩的。

羵（音ㄈㄣˊ）首的羊兒（註三），以其溫馴之性，容易被順手牽去，「順手牽羊」古字寫作「」，要是真的九手入羊，那可就「羊入虎口」不祥了。而此不祥可不是裝裝羊就可免的。如想「三羊開泰」凡事「吉祥如意」，處事為人千萬不可「掛羊頭賣狗肉」，一旦「歧路亡羊」可就難回頭了；如感覺心中的祥和之氣不見了，亦請趕緊設法「亡羊補牢」，為時未晚矣。

註一：中國人對羊，因其性別、大小，甚至出生時都給予不同的稱謂，如羊子通稱作羔，而五月生的羔叫作「羜」（ㄓㄨˋ），六月生的羔叫做「」（ㄨˋ），七月生的羔則叫做「羍」（ㄉㄚˊ），當羊快滿一歲或體重接近一百公斤時，就稱作「」（ㄓㄠˋ），成年後的母羊叫「」（ㄗˋ）或「牂」（ㄗㄤ），公羊則稱之為「羒」（ㄈㄣˊ）或「羖」（ㄉㄧ），至於大而會跑的羊稱為「羚」或「」（ㄌㄧㄥˊ），大角野羊公的叫「羱」（ㄩㄢˊ），母的稱作「羠」（ㄧˊ），大羊六尺的稱作「羬」（ㄑㄧㄢˊ）。羊有如此多的叫法，其目的無他，便於識別而已，可見羊在中國古社會中是相當有巿場性的。

註二：據《靈異傳》記載，柳毅曾遇女神洞庭女在牧羊，好奇而問：「何以牧羊，難道神明亦好殺生？」洞庭女告以：「此並非是羊，而是雨工。」柳又再問：「何謂雨工？」洞庭女答：「雷霆類的神物。」柳毅近看，果然外形與羊相似，但跑步、抬頭、飲食的舉止，較一般羊兒奇特。

註三：羵首者，土怪之首也，古時魯土語稱土之怪為羵羊。

（2015/02/15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