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毒論述　　　　作者 了因

引　言

「因業如何今日問天實不智，輕描淡寫因果如水有源頭。」

立志學佛修道者，首戒貪嗔痴三毒。自古以來，有關戒三毒之經典論述不勝繁數，然而一般人對此三毒何以生、何以滅，多半不明其理，復不能謹記在心，如何能有所了悟、且身體力行以向佛、向聖呢？人生自下凡塵，心性本明，因沾染貪嗔痴三毒致使本性蒙蔽，乃生苦惱。戒三毒，以「不貪財，不著貝（利益）；不起心，氣自平；莫執著，不著相」為要點，其目的即是要回復修道者原有之法相。

今逢因緣殊勝（時值辛未年（1991）五月五日），了因先生與玉皇宮弟子分期講解三毒要義，期使眾弟子對此三毒均能有所體悟，各敘心得，彙集成篇，刊於《聖苑》，共彰弘道教化之效。

遠貪篇（辛未年五月十二日－六月十日　計四講）

貪者，貪何物？何以為貪？何以避貪、遠貪、戒貪？實如飲水，冷暖自知，端視個人慢品細思。

「貪」，很難以確切的字辭去劃定其型態與範圍，一般來說貪財、貪名、貪睡、貪吃、貪玩、貪杯、貪功（公）、貪色、貪心，甚至貪於宮廟、貪於扶乩（神蹟），都是貪。貪，並不只限於有形體，無形體亦然，舉凡未能認知己身之能力本份，而踰越己力爭取之，皆可稱為為「貪」。

貪念是由慾望而起。吾人生活在種種色相之中，易為色相所惑；色乃由人之主觀賦予名識，故有色必有心，有心必造業；此業可良可窳，滋生差別而動其心；心既動，欲求乃生；欲求既生，再加以人之自我本位及自大心態，致使不知有天且不畏天；是以期得不義之財，是以自許實得之福份遠比應得者少，是以自許能力非凡，追逐其不可得之妄想。由於人之自我膨脹，不管天不天，只為「添」，添什麼是什麼，從來不知是否多了，此即俗話所指「人心不足蛇吞象」。人心既已不安定而浮動，所求之物愈加愈多，永無盈足，貪念由此滋長不息，由小而大愈長愈盛。人若要能不貪，唯有收歛凡心，安定其心，否則欲念一起，不貪也難。

或謂「人類之文明，因貪而進步，亦因貪而起紛爭。在爭權奪勢、爭名爭利之同時，亦推動文明之進步。」或謂「就日常生活中，貪可界定為私意的分配，為私利而爭即為貪；反之若能經由公開公平的程序，為公眾爭取利益，即可遠是非而不犯貪。」人類的文明，固然是為了追求不知名的進步而努力，也為有求而邁進，這種力爭上游的行為，若以發揮人類之潛力，不以私慾而踏實力行並達致成就者，就非以貪論之。但是，在追求文明進步或公眾利益的過程中，其心念是否為貪？是否為公？眾可判之，己心更明。若本無私慾，其心保持常態，即無煩惱可言。若因私心乃起行動，心與行是連續動作，難以分割；心念一起，貪也必生，其行雖名之為公不為私，其心仍有是否為「貪」之掙扎。再者，人類為私慾而促進物質文明之進步，以人類之角度而言，雖係無庸辯駁之事實，然而，此種進步倒也容易引致利慾薰心，矇蔽本性，即使對公眾有利，以宗教而言，其念亦貪。

貪念並無大小之分、公私之別。貪念一起，私意已表；私意一起，即易忘卻本分力爭強求；慾念是永無止境，由小生大其必然矣。貪字由「今」「貝」二字組成；今者，意指即時、短暫，亦可視為狹小之範圍；貝者，意指財貨錢幣，亦可視為有形或無形之利益。而所謂「公」，若指的是個人所屬的團體－如公司、宮廟、社團、國家、族群等，則必有其相對不附屬之團體，廣義而言，此「公」亦「私」。故，若僅追求短暫狹小（今）之利益（貝）而踰越己力爭取之欲念，皆可謂之為「貪」。

貪是毒物，因貪是無法究竟，修道者若生貪念，其修持之路必受矇蔽而相對混濁，難有修為。貪之習性一經養成，其行為雖已偏離正道，其心念有貪卻仍不知。果如是，即使修行畢生恐也難成。因之，修道者必也力求遠貪而行，不論公私，不計大小，皆能從是否犯貪著眼，境養遠貪之念成習，必可破除此毒。

貪乃欲起衍生之物，人心是不滿而欲，不求己欲何來貪？欲念若能減到最低，常存有「不應得，不得之。不得之，不強求」之惕勵以避貪，則合乎自然之道。避貪之基本必從「心盈而滿」為始。心中有求，凡人在所難免，每當欲念滋生，若僅克制壓抑而不知疏導，其欲仍在。猶如火山之泥漿蓄機待發。避貪需由基本之修為著手，培養知足守分之體悟以定其心，則即使所求不獲，亦能由自心之移位而尋得求與失之間的平衡點。心獲平衡，得失自能平淡視之，心已平淡從而體會感恩惜福，或有知足常樂之妙，道生其中，自然無暇思欲矣！

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亦謂貪，此人之常情。要識得此貪之存在，可以水之動靜為比喻；水於動時，求其清澈實不易得之，需先求其靜，方能得清，故言清靜。徒具外表之靜，猶如地下水流湍動不停，心仍在動，心動則不清，不清則雖犯貪念亦不自知，故必求心之清澈，方能見其本性，見本性方知貪念乃顛倒妄想所致，有此認知才得以「避貪」。

人若能知有天，且明白天有多高，必能感恩惜福，其心較能持平而守本分，不為外物所矇蔽。惜福，「惜」者「心」存「往昔」，昔時如何，今又如何？此皆因緣果報，所謂「要知前世因，今生受者是」，心中認知「能得以為人，即是一種福報，善加珍惜」，人知感恩則福自在四週，不用他尋，方能遠貪。

至於戒貪，簡言之「心中無貪即不要貪」需能無欲始足以戒貪，無欲於貪即無貪，貪念既無，不戒亦戒。然而，要談戒，談無欲，非為常人所能達到之境界，奢談戒貪，即屬強人所難，是以僅只論述遠貪之法。

修道者當知：貪念一生則凡事蒙塵，必意欲得之而力爭，此非修持者應有之心。故欲入聖門學佛修道，必先致力遠貪。遠貪之法猶如佛家弟子茹素齋戒唸經一般，需有恆心，點滴積起，唯有發心悟之儘其修為而已。倘能無時無刻有心向佛，雖凡心貪念易起，亦能有成就之日。

息嗔篇（辛未年六月十七日－七月九日　計四講）

人之肉身本是無助假體，但由於肉身是私有，一般人極易受主觀意識所左右，即先有「我所」之意欲，續有「我見」之生，然後形成「我執」。此一欲念的活動過程，乃自然而然的人性思想表現方式。人之執於自我本念，反射於行為之中，即形成貪嗔痴三毒，有逐名逐利之欲，貪念必生；有好強好勝之念，嗔心難息；有怨憎愛惡之思，痴迷不免。故，求道者必先了解三毒之意，進而修習定靜安慮得之道，在日常生活中體悟證行，始得免受三毒纏苦。

前四講述及避貪、遠貪。貪是毒物，貪念一起，由小而大愈長愈盛，終究無法知足。當貪求不得，欲念難平，心中怨怒滋生而形諸於外，「嗔」即接踵循至。

「嗔出口，瞋目出，謓言語，恚由心」，凡人之心念不定，則五官其表皆自顯示。心念對某事不滿，發之於口而有妄語、綺語、兩舌、惡口等四口業，其稱之為「嗔」。心中之怨怒雖未經口表達，卻已怒目相視，即稱之為「瞋」。「謓」古字同「瞋」，以言著邊，意指怨怒之氣雖未形諸於五官，卻表露於文字或自艾自怨的言語之中。「恚」即心中之怒氣由於修為之功夫予以抑制，故未顯示於外，而怨怒仍存心中，毫未平息。

嗔乃由念起，自口出。嗔字本意指口出真言，反應出說話當時心中之真實狀況。其未必是惡言惡語，只是當心中有不平怨怒意念之時，一問口即如潰堤之河，滔滔怨言源源不止，也就顧不得是否傷及他人了。其實，人之言到底是否為真，本來即有個人之是非主觀立場，他人未必苟同。若是時機不對、對象不對、理念不同，加以心存怨氣，於是口出之言難免含針帶刺，由此更引發另一層憎怒與爭執，亦或導致搬弄是非徒增煩擾。犯嗔，易造口業，使修持之路受到侷限，實應慎之也！

從另一角度來看，「嗔」也是因己意不遂而起，對自己所訂之理想目標如不能達成，又為強烈的責任感與成就之壓力所趨使，乃以嗔怒之言語表徵來突顯達成目標之決心。譬如父母對子女施以「恨鐵不成鋼」的棒喝教導。譬如警察為維護社會正義公理之存在，而對小人行嗔怒之氣，有若怒目金剛。又如一般人在執行公益事務，受到週遭人事之牽制阻撓時，心中不快所引發之怒氣。有時瞋怒之氣亦可產生達成目標之推動效果，然因執著本念，犯燥如火，若不能有「火在外，不燃自心」的謹慎修為，其嗔怒即火燒功德林，欲修何來？修持者除本性外，宜有所節制方為人外人，修持有成則平心語人不難，非以嗔怒為必要啊！

嗔念由心，此心同火、水相生。嗔火生，火生則難以自我約制，而導致嗔言口出。人世之嗔火，處處皆有，時時生於不知不覺中。吾人心中之火雖無法一舉消散，然而卻要以怕引爆之心態，力求其之穩定，自然要行為謹慎，行步安當了！譬如端水，若不欲其溢四濺，理當步步小心。水在心中，其理相通，心之持平，泰然必生，其心平靜，遇火在外，心性仍不受影響，故不易犯嗔。可惜的是，人們卻往往忽略了心平如水的道理。若以飲水為例，飢渴之時必小心翼翼持口就口，此種心境即是「慎」。慎乃真心，真心真口果能連用為「慎嗔」，其縱做不到不動心，於盛怒之時也會警惕自己三封真口；抑恚念禁惡言，亦算得上修為小成。「三緘其口」，古有明訓，確有其教化之深意也。

慎嗔及三緘其口，都是忍讓的初步功夫。「忍」就是忍辱，心中有所委曲，恚念自生，若能忍，則嗔口不出，即可免造口業；所謂之嗔火，也就煙消雲散，所謂「忍一時風平浪靜，退一步海闊天空」，其意即是如此。一句「算了！」雖是委曲求全，心中之火似消未熄，畢竟心緒會漸趨平穩，無形中已避了犯戒造業的危機，亦是功德一件。「算了！」倒不失為初學的妙語。

「讓」就是禮讓，凡事禮讓可化嗔為喜。心存禮讓，需有更進一層的修為。知禮讓即對他人表示尊重，有寬親恕人的胸懷，力行化怨為「願」，願天下無我所不能尊重之人，則將減輕自私我執的痴迷，進而培養慚愧心之覺悟，長此以往，好強好勝之念不生，嗔心自息。

修行之主要乃是希望福慧雙俱，這也是目標。有了慚愧心，在日常生活中，與人相處自能和睦歡喜，減少紛爭，所得即是「福德莊嚴」。人若懂得去在乎，並尊重別人對自己言行的不良反應－「外慚」，並且加緊自我檢討改正－「內愧」，則思過改過尚且來不及，又何以怨天尤人而引發心火滋生嗔怒呢？

息嗔修習之法，應從小處積習著手，不必奢言培養浩然正氣以戒嗔，其正確之途以儒家之誠、正、修、齊為本，並藉以延伸較為自然。三毒於身如同形影難割難捨，沒有決心毅力即隨波逐流，正如眾人常以逍遙、隨緣為藉口，率性犯嗔卻以為是真性情，實不知以德修本才是正途。正氣在德在公，道理在人在心，不知有錯或知而不改，一再犯錯，是無慚無愧之人，易誤終身啊！期許大家慎之，戒之！

識痴篇（辛未年七月廿三日－八月十五日　計三講）

有道是修行修圓，修行者之追求學問，必需廣博多容，吸收多方知識，再經多方力行求證，以體會出圓融的道理。圓融的道理顛撲不破，能博得眾人的讚同，亦能為眾人所欣然接受，則個人的見地與意念不犯偏狹，此為健全的知識－「正知正覺」。

人生本來就是不斷學習的過程，此所以諺云「活到老，學到老」。人生所欲學習的知識，最重要是做人的道理，故應力修圓融，以良性、知性之大我為思考主體，秉持無執無著無私的胸懷，如大海之蕩蕩能包容萬物力行不懈，如此學問才能達於知應無所不知的境界。然而，身處人道，時時受著與生俱來的根本無明、我執、我見所牽動；因而有執見，常以自己的修為為定論，主觀意識過強，以致難容其他見解，這是執迷於私意失公理，有如以管窺天而謂天也不過如此，這是小見、偏見，是屬有疾的知識，有疾的知識，就是經典中所謂的「痴」。

「痴」是凡人都可能有的毛病。然而，在學道過程中，倘若無所執著就很可能失卻目標而無所依恃。無目標，修行者即無起步亦無持續的可能。可是知識的追求，如果執著己知，就非常容易受到限制。或許這「知」是大可容天，也許這「知」僅限方寸之地，修行者實難定下斷論，一旦執著於己見之知，即限於一己之私而忽略學海無涯，不能更上層樓以達於圓融的境界。

以有限人生數十載生涯，非大澈大悟者實難以無所不知；知識領域浩瀚無窮，常人畢生的努力也僅得皮毛。一般人所謂學識（學位）的高低之間，其「知」的差距其實是微乎其微的，一昧執著己見，就是犯「痴」。

「癡」是「痴」的另一個同義字。「癡」即是在意思且受制於執見，而對己所不知的事物皆生疑心。此種疑心並非經由智慧判斷而產生的正覺，而係基於六根塵習性使然的直覺。智慧因疑心而病，故謂之「癡」。

固然，在知識追求的領域中有自我意識的參與，而知識若以大我的時空去追尋之，所欲求證者即是真理。若頑固沉迷於一己所知的範圍內，始信其為真理，對己所不知的廣大知識領域則因疑心而卻步不前，其知易淪於偏狹，常以「知易行難」為藉口，便無從精進－即犯「癡」。

「生也有涯，知也無涯」，以有限的人生苦僅為追求知識或欲知之而後行，實不易有所成就。故應於力行當中，藉由智慧判斷去求真求實，時時修正修圓，此種學習知識的態度，似合於先知王陽明先生所提倡「行的哲學」，及孫中山先生所提倡的「知難行易」，他們已充分體會人生所學貴在「力行」。所謂「行之不知其行彌貴，行之設限其行無方」，大概就是修持者學習道理應有的基本認知吧！

痴、癡與「吃」也同音，以「吃」喻「痴」，當更容易理解，亦不失其意：

人為維持生命力的延續，吃是必要的行為。此可比喻為修持者亦藉由既有的「痴」思，以維持修習道理的動力，才有可能持續以進，得證真理。

「吃」因個人習性不同，並為慾念所左右而脫離維生的本意，極力追求口味與精緻，吃香喝辣，形成偏好從而產生排斥作用。此種演變如同在求知過程中，因習性根塵使然受制於我執、我見而偏狹於一己之知－「痴」，並且排斥、疑心自己所不知道的知識，即成「癡」。

對初生幼兒來說，往往「有奶便是娘」，吃是其維生的直覺。至於成年人則絕對知曉：有奶未必是娘親。比喻「痴」由執見之直覺始，當知識領域更加擴充，能以智慧判斷是非、不再執見，不受根塵誤導，能以正覺識「癡」，則癡時不為己之「痴」（執著於一己所知）而「癡」（疑心於己之所不知），只為窮究真理而有疑，故有化「癡」解疑之時，而「癡」化之時就另有一番境界。

「吃」是簡單入口，人人皆知如何執行吃的動作。但若由食物如何演化到口邊，食物又如何經由消化系統，以產生維生所需的熱能，其過程所包涵的知識便已相當複雜，但並非人人皆須明白。比喻人生之學習過程，本乎良知良能，首先致力於行，然後於力行當中加以求知驗證，而達成修習道理的目標。即或不知推究真理的過程，其行為之結果若合於真理，又有何妨？

經由探討了解「吃」之所為，其基本意義只在維生。如能不犯大魚大肉，也不太注重色香味，久而久之就能逐漸脫離六根塵的誤導，「吃」將成為一種自然的行為而非受制於慾念。如同茹素，素是材，心是根，因不殺生而食素是執其善念。故喻「擇善固執」－同樣是吃（痴）的行為，對吃（痴）的認知層次卻大有不同。

論述三毒，結最終語，仍歸諸於人的習性與根塵，常執迷於一己之所知（痴）而無法參悟圓融的道理，是以貪嗔痴三毒如影隨形，不能根本去除。

人之慾念時時受著累世積習意識－阿賴耶識所牽動而有所執見。因有執見，乃有自大、自私、與求自利的潛在意識，當潛意識形諸於外在行為時，即如：因自大而傲慢，因自私而多疑，因求私利而迷失本性。傲慢自大、追求私利即有「貪」念；傲慢自大、自私多疑，易犯「嗔」念；自私自利，常以私意為公理，即為「痴」（癡）。故佛家亦有以貪、嗔、痴、慢、疑（迷）並稱五毒，以外在行為觀之，五毒實有不同，照內在其緣由則一。

（2015/03/15）